當風吹來

此刻我是溫暖的,有那樣的餘地/去回想一種安寧而…遲疑的妳 —— 〈我已經來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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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風,從曠野吹來

輕柔地將你這趟歷險掀成一頁

滿是光影與漣漪的章節時

你正站在陽光邊沿

描摹過往,依稀可見

各種所謂美好在虛無圖形中漂浮

畢竟那齣拙劣的戲裡有太多神棍和

不著調卻猛烈的祭詞

而你不過是懷抱了一個飄渺的秘密

便差點成為再也無法回頭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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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取一截香柱將背對著

你的背影連同那張臉譜,點

燃在時間交迭深處等待模糊

當信徒們已經虔誠跪拜

你僵著俯首的第一步

在這個城域邊境駐足

等風吹來,當風吹來

你從這起伏的想像裡被拖曳而出時

風化成了煙霧

散在你合上的掌心裡

被掌紋捂出清淺若無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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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流浪

你是被幾塊僵硬的物體給硌醒的。

因為正讀到半本處,昏昏欲睡之際身邊沒有文具類充當臨時書籤,又不願在書頁角落留下折痕,所以就隨地拿了另一本書擱在兩頁之間,或者有時候也會將它反轉打開成一個山形。很多時候就因為這樣,它們總能趁人不留意時偷偷將人給拌住,然後導致後續的幾步踉蹌。為此,母親已經不止一次對你咆哮,再不歸納好就統統都幫你丟掉。

你慢吞吞俯下身子,將散落在視線範圍內的書本拾成一疊,進了書房後又隨意置放在角落裡。收拾了也沒用,它們彷彿都長了雙隱形的腳,像格林童話裡的小物件似每逢午夜時分便會擬人化四處胡亂闖蕩。不過也確實如此。回顧兒時第一本童書到如今這堆書籍,反正就是自從跟隨了你這個主人以後,幾乎所有的書都不甘被局限在書櫃的某一角落,世人認為書本就該好好地置放架上(供人仰瞻),然而它們卻總會悄無聲息的,時不時跟你一起在屋子每一處地方流浪。其實這裡面也存了你的一點私心。畢竟你是無論如何也走不出這座城市的,而彷彿唯有透過這樣隨手掂來一本書、隨地截取一段字的異形方式,才能慢慢地將這些零零碎碎的幾何圖形縫補成一幅長卷,進而看到外面那個廣闊的世界。

2018

這幾年過得像是在跨越不同的世界,有些事物繞了一圈,回到原點後或變得實質,又或變得更為虛無。你搔了搔頭,不明白為什麼總是給自己尋些不自在的事情來做,就像現在,時間在倒數聲裡緊迫地流逝,耳邊充斥著人們莫名熱情與歇斯的呼喚,「新年」的介入似乎就像支強心劑讓在場所有人都擁有更加明確清晰的前進動力,但其實你卻局促地站在茫茫人海中,無措地尋找銜接生活與時間的那個轉折點。

你從一開始就煉不出對生活的敏銳度,佇立在日子軌道上的象徵性事蹟很多時候都被有意或無意給刪改成一條比心電圖還要簡略的流線。始終你已經習慣地過屬於自己的時間,那些吵吵鬧鬧的世界你看不懂,偶爾想深入了解時卻總在起頭便已一籌莫展,因此不想懂,被問起時於是也只能敷衍以對。煙花在黑暗裡成簇綻開,你很有默契地和其他人一樣把自己跟煙花崁入小小鏡頭裡,奈何前鏡像素太低,本該炫目的花火反被構成一種粗獷的美感,而自己也因此被模糊了面目。身邊女生許是不甘這朦朧的效果,硬是僵著上揚的嘴角抓緊時間不斷地將畫面切換下來,煙花平息後低頭搗鼓美化照片再上載社交平台。你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有些難過。這是一個重疊的空間、不同的世界,你剛剛來過,逐又被拒之門外。極力想在自己的頁面上寫些什麼來應景,文字卻姍姍來遲,不過是一個稍微停頓的短暫落差,處在的空間變已被悄悄地撤換掉。但其實也沒什麼好難過的,因為後來某日回首這段情節時,那些讓別人癡狂而自己茫然的畫面,無非是因為自己未來得及反應過來,又或是本身其實並不打算深入探討而當下卻不知自身選擇罷了。

—— 敬2018

小棚

沙土路旁有個違建的木棚售賣當地一種苦澀的飲料,味非咖啡卻意外好賣,經過時正好是下午三點半,婦女與民工滿滿佔據了整個棚子。你憋著呼吸從瀰漫著各種劣質胭脂和汗熏味的人群裡尋了張矮凳,在人們有些不善的侵略性眼神中艱難地挪移到棚外坐下。飲料是早已備好的,經由細火緩慢溫著。握著微燙的瓷杯,你在濃郁的澀香飄散下發楞並逐漸沉入身後鬧騰的喧嘩裡,後來回過神時,才發現不知何時起你早已在一片陌生的語言裡失去了表達的能力。

 

百字隨寫 7

古董

你知道嗎,喜歡古玩的人都有顆蒼老的心,女人倚靠在櫃檯淡然說道。

那是小鎮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古玩店,承載了這個鎮子自存在初始便被世人遺忘的所有微小事蹟。店內擺設亂中有序,厚實的木架上有被灰塵覆蓋的各種玉石或木雕,以及色澤黯淡的銀鐲和青銅器。你並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在尋找什麼,只是憑著直覺本能地去探知一些刻畫著他人記憶的事物。 這些古舊的東西你是喜歡的,因為它們附帶一種跨越歲月沉澱下來後的魂氣,安靜並且樸實。

百字隨寫 6

睜開眼睛的時候,筆下勾勒出的他才剛入睡。前方運河邊沿人聲鼎沸,攪和著太陽那仍是迷迷糊糊半醒的溫度,原本雜亂無章的聲影在推開百葉窗後漸次歸位。指尖還隱約流轉著那年的陽光,浮生若夢,這裡的夏天似乎不曾老去,就像他從未消失,經年之後依然在這個國度的日光下悠轉。

百字隨寫 5

半程捷運

第一條捷運線開通時已近七月中旬,那時正值大考前夕,熱帶酷暑之際,凡事皆躁熱不堪。A比了一個誇張的手勢,形容這捷運線就像是一個奇蹟,解救了所有居住在這一塊土地上的苦難眾生。我拍下A 的手,指了指眼前的散亂的筆記,說你我現在才是名副其實的苦難眾生。A睨了我一眼,我回瞪,然後兩人默默低下頭繼續中斷的事情。然而無可否認,雖然到今天每每踏進火車站或是巴士站依然還會因為一而再的車程延誤而無法止住各種內心的咆哮,但至少我們都稍微擺脫了那段在庸碌裡緩慢等著一個盼頭的日子。

五十一公里的捷運線,半數行走空中,半數埋入地底。那年在國外第一次搭捷運,因為地圖與街口研究得不夠清楚,探出地面時四周無車無人,陌生詭異得緊,於是慫地趕緊缩回地下再找正確的洞鑽出去,五六個出口之間的距離在無數次來回奔波之下變得遙不可及。但記憶中那恍若足球場般廣闊的面積,在這裡被削剪得只剩一個側影,後來當捷運行至武吉斌當站時,側影再改寫成剪影。也許是地面四周大廈都建有多層地下停車場,這站捷運估計因此而拓建至地下五、六層。北上方向在負六樓,南下方向在負五樓,錯開的鐵軌,廊道逼仄,站在直聳朝上的電扶梯往下望時,只看見一片烏黑或金黃的人頭湧動在這塊被切分的迷宮。

至今仍未完整地從捷運一段搭至另一端,那些沿途景色,有一半依然呈空白。以前對於未知有極高的探索度,三年前花了四小時多坐了趟往返巴生港口的火車,就為了看一眼未曾見過的一路鋼骨高樓與原野,如今卻再也耗不起絲毫多餘的時間。自己的臉倒映在車鏡上,隨著外邊隧道小燈的飄掠而一片片翻轉,然後剝落。這座窄城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崩離析。原來在渾然不覺間自己也慢慢融入了這無盡沉默的四周,以前是水珠四濺,如今是水花漣漪,而以後會是靜水如潭。

    

圍城 · 二